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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78年5月16日

玄機在「維士比」瓶

~高雄市九龍生活大廈死亡24人縱火案偵破

 二十四條生命頃刻被猛火吞噬,就像二十四塊大石頭沉重地壓在專案人員的心上。

九龍大樓頓成人間地獄

五月十六日廿時許,辦公桌上電話鈴響:「我是值勤官,鹽埕區新興街一四九號九龍大樓火警,翁副局長指示,迅速帶同鑑識組人員前往支援!」筆者放下電話,立刻交代值日室通知鑑識組人員後,立即趕赴現場。

現場圍觀人群黑壓壓一片,局長已率翁副局長錦魁、劉督察長慶濬、鹽埕李分局長德明、消大陶大隊長啟宇等極力搶救,火勢大抵撲滅。只聽到圍觀群眾議論紛紛,或說死了十幾人,或說燒死了廿餘人,更有人說聽到爆炸聲,看到有人背部著火在馬路打滾了二下熄火後逃逸……等。

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該轄分局刑事組長林永倫,據其報告,該大樓樓高九層,地下層經營銀車卡拉OK店,一樓為華美泌尿科及電動玩具店,二、三樓為九龍池三溫暖,四至八樓為住宅,九樓則為賽鴿協會辦公室。火起自地下室銀車卡拉OK店樓梯口,時間為十八時廿分許,瞬間延燒至九樓,可能有多人未及逃生而葬身火窟。附近民眾雖反映曾聽到爆炸聲,經訪查卻未能找到真正目擊者,目前指派該組人員積極查證消息來源中。筆者請其把握時效全力查證,並掌握關係人

局長得悉罹難人數增加,面色凝重。待高雄地檢處林主任檢察官玲玉、施檢察官慶堂及法醫到達後,於廿二時許親率有關人員不顧生命危險及火場高溫,自一樓至九樓逐一搜查。查看是否尚有倖存者,民眾見狀大為感動。

當時火場一片漆黑,地面散落燒燬之裝潢木材、家具、碎玻璃,屋頂更垂墜著燒焦的木頭、電線、燈具等,隨時都有掉下的可能。整棟大樓受過大火高溫燒烤,加上大量消防水的灌救,到處充滿嗆人的濃煙。隨著局長藉著明燈之微光,一步步小心民翼翼地推進。首先在三樓九龍池三溫暖浴池旁發現倒臥著兩名男子,浴池內浮沈著兩具男屍(二天後再撈起一具),局長指示加以編號,以資辨識。一行人走走停停通過六樓,照明燈突然熄滅,頓時一片漆黑。因四周密閉無窗,充滿二氧化碳,大家均感呼吸困難。此間有人叫著「危險,不要上去了!」但局長仍一馬當先,直往上登。廿三時卅分到了九樓,災害輕微。一陣風自窗外襲來,正當大家喘口氣之際,在照明燈照射下,突然出現驚人景象。在往九樓頂樓梯出口處,男女老少重疊一起,或全家大小相擁而抱,或母子相互蜷伏一起,燻得烏黑一團,其狀慘不忍睹;一把小鎖竟使安全門成了斷魂關,一下奪去十九人生命,如世間真有地獄,其慘狀想亦不過如此。

是縱火還是電線走火

次(十七)日九時許,局長、林主任檢察官、施檢察官及筆者等再度前往現場勘查。據消防大隊蔡中隊長致模說明,初步斷定火起自地下室。惟據現場訪查,一說有人縱火,一說有人看到天花板電線走火。為確定起火原因,局長決定請刑事警察局派員,參加於十五時卅分在警察局勤務指揮中心召開之火災鑑定委員會。

出席委員會者有中山大學研究所張所長宗仁、機械系黃副教授仁智、高雄工專電機工程科李副教授平章等學者,刑事局莊科長欽華亦率翁組長景惠、楊組長宗明、劉技士義孝等火速趕至。莊科長等不辭旅途勞累,於聽取簡報後立刻亍赴現場展開勘查工作,林主任檢察官及施檢察官亦趕來參與。經逐一審慎勘查後,轉至七賢派出所研議。因仍未能確定起火原因,次日,再度前往勘查,直到深夜,始告一段落。

十七、十八兩日,局長皆鎮日在場指揮勘查,並親自以手扒翻一砂一礫,尋找可疑跡證。大家不眠不休,夜以繼日,首先在地下室樓梯口花壇處發現憶燒焦之開山刀一把,研判可能係尋仇縱火之兇嫌所遺留,故推斷起火點在地下室樓梯口附近。經清理該處發現多量咖啡色玻璃瓶碎片,正研討是否啤酒瓶時,檢視其中一片有「■」殘缺標誌,看似「維士比」商標,用購置一瓶比對證實無訛。

經向銀車卡拉OK店老板呂陳嬌求證,否認該處放有任何玻璃瓶,店內亦從未供售維士比,足證該瓶係來自外界。且該處殘留有經燃燒之特異現象,乃確定起火原因係因該「維士比」空瓶盛裝揮發性易燃品,擊破後遇火種引燃成災。惟為求慎重,於五月廿日再請警官學校施教授多喜先生親臨現場複勘,亦持同樣看法,並挖掘殘留地毯嗅聞有汽油異味,「縱火」之說乃告確定。

一擲平添廿四冤魂

十八日,火災原因既經確定,局長即令成立專案小組,親自主持,並命李分局長及筆者共同召集,指揮鹽埕分局及刑大第一分隊共同偵辦。

縱火!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根據研判,應先從銀車卡拉OK店尋求答案。惟該店老闆呂陳嬌及員工均矢口否認與任何人結怨,僅提及曾於四月廿八日因簽帳與陳柏宏,鍾興烈、陳金滿等發生糾紛,惟經查證該等皆有不在場證明,經一再追問,陳女始吞吞吐吐道出:五月十六日凌晨零時許,有大豐一號漁船大副夏文義與船員林嘉隆、賴合成偕同同鄉曾金錶到該店飲酒作樂。席間,曾與其夫呂武山發生口角,不歡而散。

專案小組人員循線於十九日將夏文義帶案,經初步偵訊,夏某十分狡猾,一問三不知。專案小組唯恐消息走漏,影響日後偵辦,當晚即移師高雄港警所大禮堂,由施檢察官坐鎮指揮偵訊。雖經查主關係人曾金錶及行將出海作業之船員林嘉隆,惟均因缺乏直接證據,至廿日十九時許,只得將夏文義釋回,暗中派員跟監,了解其行蹤及所接觸之人。因林嘉隆曾透露:『夏文義與伊於十六日凌晨回到旅社後,曾以電話秘書呼叫李宗偉,相約至苓雅區三多三路金麗凰地下舞廳前見面,李宗偉帶同身邊手下少年二人前來會合,夏文義即告知在銀車卡拉OK店被「漏氣」等情』。

經研判,夏文義的行為值得追查,乃於廿日廿三時許再請夏某到案,並要其透過電話祕書連絡李宗偉出面。在通話中,兩人閃爍其詞,疑似相互掩飾,李宗偉且始終拒絕出面,並將電話呼叫器關機,不再接聽。由於情況可疑,遂即指派偵查員呂瑞麟及一分隊長黃茂田深入查證。

廿一日清查李宗偉五月份之通訊資料時發現,案發前後數日與其通話較頻繁者計有綽號「阿浩」、「阿海」、「韋龍」等人。小隊長邱秀象、楊邦男等專案小組人員乃於廿二日前往高雄縣大寮鄉中興路查訪綽號「阿浩」之王正浩。因大門深鎮,無人在家,隨即轉往高雄市武廟路卅九巷十六弄一號,即發現涉嫌重大之王正浩與其友謝祈文、葛信巖等三人在場飲酒作樂。當詢及李宗偉時,均避重就輕,辯稱不認識,惟表情有異,遂將王某等帶案,深入查證。由筆者及副大隊長詹河清、劉辰雄,偵查員呂瑞麟、分隊長黃茂田分別隔離偵訊,直到廿三日凌晨,王、葛二人始供認受夏文義、李宗偉孝唆,夥同綽號「哈比」者製造汽油彈、縱火燒店詳情:

五月十六日王、葛向「哈比」借用開山刀一把準備砸銀車卡OK店,「哈比」知情後表示願意參與,乃同往第一大飯店與李宗偉接頭,李宗偉交給他們一千元做為車費,以便逃離之用。一夥人原不敢縱火,故在十四時許攜帶開山刀到達銀車卡拉OK店準備砸店,惟發現店門未開而折返。回途中,「哈比」提議還是製造汽油彈燒店,於是持兩瓶保特瓶前往加油站購買汽油後,分裝在三瓶維士比空瓶內,塞入舊襪子製成三枚汽油彈。十八時卅分,再分持開山刀、汽油瓶坐計程車直駛銀車拉OK店,王正浩先持開山刀下樓欲砸店門,葛信巖在外把風。「哈比」從袋中取出在枚汽油彈,點燃後擲出第一枚時,驚嚇到正下樓砸店門之王正浩,因而將開山刀丟在牆壁花架處。往樓梯口奔逃,並也順手擲了一枚,「哈比」同時擲出第三枚,待見起火燃燒後,始沿大公路、建國四路攔計程車逃逸,十八日夏文義請其等在萬壽山土雞城慶功。

廿三日凌晨六時許,台北縣刑警隊王副隊長家儒等及時將逃避台北之賴合成護送到案,經賴某證實夏文義十七日凌晨與李宗偉見面時即稱要縱火報復,夏某罪證加確鑿。廿四日李宗偉見法網難逃,出面投案,「哈比」則查明係「蘇中見」積極追緝中。

快速破案說原因

九龍大樓一場大火,釀成廿四人命案,在高雄市尚屬首見,社會各界矚目。本案接辦之初,因苦於缺乏證據,真不知從何著手,惟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偵破,其因不外以下諸因素:

——士氣高昂:誠如記者所言,從未見過局長深入火場者……。局長不但熄火後立即刻冒生命危險(事後得知局長係抱病硬撐)親自深入火場勘查。翌日又陪同鑑定小組在九層樓上上下下,參與扒砂掘礫,探究起火原因。這種盡職敬業的精神,感動專業小組人員,不由生出非破本案絕不罷休的決心。又案發後游主任檢察官乾賜代表鍾首席,偕同林主任檢察官玲玉、施檢察官慶堂,立刻趕到現場勘驗,並不分晝夜假日,全天候參與,在偵查上給予極大助力。廿二日晚上鍾首度更親自到專案小組慰勉。無怪乎專案小組人員個個精神大振,士氣高昂,焉有不破之案。

——本案幸賴數位火場鑑定專家耐心勘查,仔細推敲,並斬釘截鐵下此「縱火」結論供專案小組依循,始得定出明確偵查方向,把握時效,少走許多冤枉路。

——偵查上真正做到檢警一心,而鹽埕分局、消大、刑大、七賢所人員亦不分單位,合作無間。再者,不問部屬、長官,大家不分階級職務全力參與,同心一體,無人爭諉,無人偷懶。即連非專案小組成員,亦能主動提供資料,從旁協助。如高雄港警所提供良好的偵訊場所,台北縣王副隊長家儒率員支援埋伏賴合成住所等。縱橫上下合作,充分發揮了團隊精神。藉此,僅感謝各級長官之正確指導,有關單位之密切配合與全體偵辦同仁之努力。

——廿日晚原冀望能收押夏文義,以便續查,結果因要件不符被檢察官飭回,大家整個洩了氣,但因夏某供述始終閃爍不定,尚有保留,尤對行蹤、同夥交代不清,故而將計就計,暗中派員跟監。其後發現其與李宗偉之不尋常接觸,乃再度恢復信心。

——據關係人林嘉隆提供之李宗偉,因係船員、行蹤不定,且未留住址及電話給任何人,僅靠電話祕書單線聯繫,恐一時找不到人,一旦出海,則將影響案情之偵辦。幸靈機一動,過濾其通話情形,循線找到了葛信巖、王正浩,至此案情急轉直下,終告破案。本案自發生至偵破,前後為時七日,應了本省「人死之後,七日還魂,顯靈緝兇」之俗諺,實為大快人心。

本案由於專案小組全體人員將士用命,夜以繼日,努力不懈,終告偵破。社會各界讚譽有加,勉勵電話頻仍。不過,一場勝仗亦難免有小缺失,茲列舉如下,供日後偵辦類似案件之參考:

仍有幾個小缺點

——現場訪查未能深入:一起火,市井即流出有人縱火,看到有人背部著火在馬路打滾兩下後逃逸……之傳言。雖即予追查,但不夠深入,險誤認嫌犯之中,有一人之背、頭部受到灼傷。幸偵查中發覺有異,重新查訪,始未誤導。

——應變能力不足:支援人員出發前未能考慮現場環境應備何項裝備,致大多未帶照明設備,到達現場後,無法即時展開工作。

——通信不靈活、調度困難:現場單位多,頻道有限,又爭相呼叫,堵塞通信,影響聯絡調度,乃當前最嚴重,卻無法克服之難題。

——跟監技巧生疏:跟監原本就難,非加以專業訓練,不易達成任務。惟在校所學不足,無法因應實務需要,亟待加強訓練。

…………………………。

本案順利偵破,對社會、列者家屬都有了交代,輿論亦讚賞有加,各有功人員更於次日即辦理獎勵。但最大的收獲乃得以體會局長身先士卒,永遠站在最危險前線之領導風範,殊值吾人效法、學習。

【作者為高雄市刑警大隊大隊長】

新聞連結:

http://www.police.org.tw/aspcode/01_mag_storypage01.aspx?menuno=19&oid=116809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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